很多个落霞满天的黄昏,我就一个人坐在寝室六楼的阳台上,怔怔地看着斜阳缓缓落下,江水无声流逝,夜幕悄悄降临。每一刻都很凝重,很寂寞,那种美丽令我窒息,我感觉不到它们在变化,以为时间到此停止。我耳朵失去了听觉,心里却响起交响乐。我很想留住这一刻,或者说每一刻,但夕阳依然落下,江水依然北去,夜幕依然降临,我所能做的只是用笔记下来,然后告诉你。
一2000级是个迷失的年级,有人说这是21世纪第一个年级,也有人说这是20世纪最后一个年级。1999年12月31日,不管史学家如何认定,反正我认为这是吻别20世纪奔向新时代的一天,当时,我17岁,读高三,为了在这一天做点有意义的事,我们年级举行了一场足球赛,是役,我上演平生第一次帽子戏法。
就在队友将我抛向空中时,深受迷信毒害的我固执地认为:2000年将是我的幸运年,因为还有另一个巧合:2000年7月7日,是我高考第一天,也是我18岁生日。我丰富的想象力曾无数次想象:在一个朝阳初升的早晨,一个英俊少年风尘仆仆推开清华的大门......
当年我们学校有两个人的志愿是这样的:清华,北大,复旦。一个就是我,另一个是我一个同学,他成绩很差,但很幽默。
我总习惯笑别人,其实在上帝面前,我也很幽默,很可笑。对清华来说:630分和200分是一个下场。
九月的时候,枫叶开始变红,大雁开始南飞,有的同学高兴地北上。而我却悲壮地留在高三。
复习了一个礼拜,拒绝了中南大学,湖南医科的招生电话,直到湖大招生办致电我家,父母和舅舅对我的暴殄天物忍无可忍,驱车押送我到长沙,一路上:妈妈不厌其烦地用不同的语法表达同一意思:“你舅舅复习三年,终成正果,考上中专,还乐不思蜀,现在不也当了局长。再说:你不喜欢的话,你以后还可以考研。”“包办婚姻是不会幸福的”我忿忿地抗议,“我将堕落四年”我在心里说。
二我从小就习惯妥协,反抗时惯用伎俩是印度圣雄的非暴力不合作。我从未和父亲发生任何正面冲突,其原因之一是父亲以前是个军人,在我羽翼未丰时和他武斗,从生理和心理上时机都不成熟。
于是,高考志愿都是越北越好,恨不得去俄罗斯读圣彼得堡大学。我象一只努力北飞的鸟儿,却躲不过命运一箭,跌落南方,而且是洞庭湖之南。
一晃四年过去了,我到了大四。传说中,大四是个恐怖的年级。
无数师兄骇人听闻地流传下各种版本的正常人突然发狂的故事,诸如:某毕业晚会,他们会突然滚落在地,高声痛哭;某宁静的夏夜,他们会焚烧被褥,砸碎水瓶,差点焚书坑儒;他们会在傍晚去喝酒,然后凌晨归来,令校园的空气被酒精污染。2001年一个夏夜,我正在北校区红楼梦别天姥时,忽被一男声惊醒:某某某,我爱你,其声音之惨烈。令我不复入梦。种种种种,罄竹难书。
我还没到那个程度,我身边的同学也没有发作的迹象。不知道是我们本身的原因还是时候没到。现在我们还认真地活着。有的考研,有的找工作,有的创业,有的出国。
我每日看小说,写着日记如同在写遗书,里面充满朝花夕拾的意味。他们说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一个师兄说:等你有一天看着落日,然后莫名地哭了出来,你就理解了大四。我等待着那一天。
三我把人类分成两种,一种人喜欢把事情变得有趣,一种人喜欢把事情变得无聊。
我和周剑就属于前者。我曾无数次讽刺他最适合娱乐记者这个职位,因为他不仅八卦,而且“广播”,“你不需要网络广告或是发传单,只要早上把你的事告诉周剑,中午时,全湖大的就都知道了”。记得我们公寓一个跳楼的事,在湖大传了10多个版本保守估计有8个出自他的口,详细到在空中做自由落体的姿势和落地的状态。
他讽刺我就更厉害了,他威胁我的口头禅是:明天你上萧湘晨报头条了。还记得一次和寝室的老三去见了一次师大的网友,他立马挥笔写了个标题:湖大双狼诱骗师大纯情少女,湖大道德教育更待完善。
周剑能说的好处是进了学生会,并当上副主席,一帮老师被他几句马屁捧到天上,云里雾里的。大四了,这个优点又让他最先找到工作,签约TCL,那天,他告诉我时,穿着我们大二在金苹果买的廉价西服,手舞足蹈说:我一路过关斩将,喀嚓喀嚓,就签了。签约后,每每和他逛街时,只要哪里有一个牌子上面写了TCL三个字母,他就会挥舞前肢,嘴巴一撇,说:瞧,我们公司的。直到有一天,我忍无可忍,大书:TCL三个字母,然后说:看。再在上面添上:TCL公司 Tai cha Le(太差了).他才改掉这个毛病。
然而,不是冤家不聚头,他签完约,我找到读研的学校后,我们都到同一个同学创业的公司打工实习。
又将是你倒霉的半年啊!我笑着对周剑说。你也一样。他不屑地回答。
四 曾小瑶和我还有周剑一样,象个没长大的孩子,长得挺漂亮的一女孩,混熟后却整个一疯丫头。我们三人在一起时总是乐呵呵的,亲如兄妹。我想:如果谁说这个世界男女之间没有友情的话,我一定以我们做为反例推翻他的谬论。
我管曾小瑶叫“曾美丽”,她叫我“何帅帅”,我开始还挺得意,认为自己占了便宜,曾美丽——曾经美丽,哈哈。后来才知,我这个何帅更损,何帅——反问句,翻译成白话是:哪里帅啊?比一般的否定语气还要强烈。
张微却是一个没趣的人。公司的企业文化:比如我们一起去吃饭,喝酒,去ktv唱歌,他总是有事。这厮给我们最经典的印象是:他的理论联系实际能力太强了,
记得海岩<<一场风花雪月的事>>中那个小伟把枪藏在厕所里,然后中途去取了,一枪解决了对头。这本书他没看过,却在一次考试中
用到了,考试铃响了,我们同学都看着他拿了一本书冲出教室,然后,中场时,他的肚子如期发作,在同学们佩服的眼光中,直奔厕所而去。从此,张微更是逢考必
弊。
因为这个,张微在同学们中口碑不是很好。但他特别会拍老师的马屁,别看他平时不和我们去吃饭,他请老师吃饭就可积极了,有一次我们三人去逛步行街,刚走到
平和堂那,遇到他请辅导员从那个什么可能是巴西烧烤出来,一嘴油腻,两人可能又喝高了点,连我们从面前过去都没看到,他们称兄道弟地掺扶着上了一部的士,
绝尘而去。
我虽然不喜欢他那欺上压下的作风,但彼此没什么过节,也就没什么冲突。他来到公司一个礼拜后,又到了每年一度的评奖的时候,一帮鸟人又开始活动,准备为荣誉做最后的“奋斗”。
真正和他结下梁子是在评选三好学生那天。本来一选结果是我选票第二多,他的票第四,一共选三个,他被淘汰了。结果他跑去把辅导员叫来,说我们拉选票,辅导员过来后,用那双鼠眼扫视了全班一遍,然后大意说了这么一段话:选票只是作为参考,真正决定权在我手里。
我当时也没在意,想:就你这丫还人模狗样地装的那么正经。晚上,周剑回到寝室后说告诉我一个坏消息,说我被刷了,还学辅导员的口气给我听:我爱给谁给谁!
听得我怒发冲冠,拍马就要赶去找到辅导员,把我上两年的三好学生证摔到他面前,说:就这一破证书,我还真不在乎,你都拿去。
老大拦住了我,说:别冲动,你不想读研了啊。
我冷静了下来,想想也是,我停下来痛斥这狗官的时候,老大帮我计划了我的复仇计划:
多年以后,衣着华丽的何天笑容可鞠地坐在**学院的大会议室向全体学生作报告,然后在一排领导的陪同下参观了该学院的建设情况,最后还特别探望了曾经的辅
导员小刘,何董拍拍小刘的肩膀说:好好干,赶明儿给你个三好辅导员证书。小刘感动得老泪纵横,这次何董事长回母校参观在圆满的气氛中结束。
四年以来,在我最失意的时候,老大总是象一个哥哥一样开导我。开导完我以后,老大踱到阳台,在璀璨的星空下,叹了一口气说:这已经不是我们梦中的那个大学。
五上大学之前,曾跟着父亲和舅舅在很多不同的场合看他们和不同的人喝过很多酒,也曾在不同学聚会中模仿父亲和舅舅豪饮千杯,笑傲酒林的举动,不知道某一天开始,越来越害怕喝醉后那种失重的感觉,那种夜了醉了就想哭的伤感,那种好象生活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的失落.
男人是不应该借酒来消愁的,男人更不该哭.父亲从小就这样恐吓我:酒是男人在春风得意时 兴奋剂,而不是你受伤的止痛膏. 那天醉酒后醒来在第二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欣欣然我张开了眼.胃里残余的酒精里令我有点难 受.梳妆打扮完后,我实现昨天的承诺,去斌的公司报到上班,二当家给我宣布了几条员工守则:
1.每天早上上班时在指定时间(8:30)发一封邮件到指定邮箱签到,下班时(5:30)发一封邮件到指定邮箱签到,每周一份周报;
2.上班时间不能穿拖鞋,睡衣,不许带无关人员来公司. 3.上班时间不许打游戏,看电影,听音乐要用耳塞.(也不许聊qq泡mm,二当家神秘地笑笑);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了和周剑的“二人转“,生活开始忙碌,每日往返与公司和天马集中营之间,不再坐阳台看落日流水,不再去图书馆掩卷而思.岳麓山和电影院很久没去了,足球变成了手的运动,因为只用玩fiafa过瘾了.
有时想想一个学长的话:工作了,你才会真正地怀恋学校.我想:应该是这样,学校给了每个人做梦的机会,而在生活中,除了少数人实现自己的梦想外,大多数人都是一天天熟悉平淡,一天天忘记梦想,毕业,找工作,努力工作,然后结婚,生子,然后老去,偶尔看看相册才想起那个发誓要震撼江湖的轻狂少年,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这种“二人转”的日子在张微和曾小瑶的到来嘎然而止。11月份中旬,公司接了一笔大业务,需要增加人手,张微,曾小瑶正好应征入伍。
六我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看见湖大的印象,那天晚上才到长沙,舅舅把车停在湘江边,指着岳麓山说:这就是湖大。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朦朦胧胧一座山和山下繁茂如林的建筑。我知道,在我生命中最好的四年就要在这里度过了。
三年以前,湘江大道还没建成,湘江边没有一个个迎风转动的风车雕塑;没有堤上一对对相互依偎的情侣,没有一堆堆对月谈心的少年,只有清凉晚风把九月的暑气吹散,并把一阵阵军歌送入我的耳中。
军训令我对大学第一个幻想破灭,在我的想象中,军训应该是穿着迷彩到岳麓山上去打野战的,第一天结束后我发现,军训不过是把大一的学生打扮成红卫兵再做一次文化大革命的阅兵游戏。明白这点以后,我越发不积极配合教官做游戏,终于在一次踢球中,假摔弄肿小腿,退出阅兵的队伍。阅兵那天,我坐在看台上,喝着百事可乐,与主席们一起欣赏这个拙劣的游戏。
剩下来的幻想也如同肥皂泡一样一个个灰飞烟灭。
当我中南的同学坐在安静的校园里学习时,我们享受着门庭若市的喧哗;
当我华中科技的同学放学骑着自行车在自己学校宽如飞机场跑道的路上任意东西时,我们东张西望,小心翼翼地躲避像战斗机一样呼啸而来的公交车;
当我武大的同学和他女朋友坐在武汉大学宽广的草坪上数着星星时,我连个满意的mm都找不到一个;
当我中山的同学在他们学校三个绿茵场上尽情飞翔时,我们在湖大那块所谓足球场其实只是有着两个门的黄泥巴地上为了分地不公而干架;
当我清华的同学打电话来向我描述水木清华的美丽时,我放下电话,流着泪......
六善于逆向思维的人通常更能活下去,不然,说得唯美一点,我早就在一个弥漫着樱花香味的早晨或是暗香浮动的月夜悄然离世,说通俗一点,就是早就被自己的恶梦吓死。那段时间,我经常像电影里的人一样在半夜突然坐起,然后大口喘气,并不停问自己为什么在这个地方。
一个学期过去,我已经融入这个门都没有的大学,并发现很多优点:湖大的没有门其实是标志着湖大是一所开放性大学,开放到连门都不造了;湖大的交通如此便利,令我华南理工的同学羡慕死了,他们出门到车站要40分钟;湖大的地方小,但是都是精华,而且不容易迷路;湖大的女生不多,却远销省内外,也许还有国外的,我就看到几次跨国恋情,湖大的学风不好,正好让我堕落并优秀着.
我像说的那样堕落着,其实大家都在堕落着,不管来自东南西北,对我自己的堕落我感到意外,更令我最吃惊的是:来自教育落后的同学居然更堕落。系里连续不起床记录一再被刷新,据说已经到了36个小时,连厕所都不上。还有一个海南的同学天天吹自己英语50多分就来了湖大,说如果他英语上了90,估计北大在望。所以,在这样的环境下,我的成绩仍然在前茅,一次开学习经验交流会时,我说:你不用起得比湖南,浙江的同学早,只要你不比广西,海南,新疆的同学起得迟。
其实可以理解的,同学们就像关了十年的犯人刚刚释放,好多精力要发泄。我把发泄的时间用于看电影,而且有个怪癖,特别喜欢找难找的经典电影看。三年来,第六次看完《秋日传奇》后,正式向寝室同学宣布退出影坛一年。
来大学的第一个元旦,我收到了舅舅的明信片,上面不知道从哪里抄来一段话:
落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曾经飞过。我把它扔到垃圾桶里,心想:对于你当然不重要,你知道什么叫做大学,什么叫做人文环境。
七
Let life be beautiful like summer flowers and death like autumn leaves.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泰戈尔《飞鸟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收到舅舅的信。
从那个寒假起,我最喜欢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地看一部叫《秋日传奇》的电影:在一个落叶的季节,在灿烂的秋天的阳光照射下,在广袤的西部草原,在沧桑悲壮的音乐里,在一个像神一样的印第安老人的轻声细语中,为我们讲述一段风一般的传奇。我们会慢慢在其中找到我们自己。可能,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一部传奇,也许我们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但当你看完这部电影后,你会发现,人生中的传奇原来一直在左右着你和你身边的人,从古至今,从今往后,一如既往。
每当那个印第安老人的声音说道:爱护他(布拉德 彼特)的人都已死去,而他却像石头般地活着…… 我都会哭出来,似乎要把我欠下的泪水都流光。
就在大一的冬天,在医院,我见了舅舅最后一面,他那年轻英俊的面孔已经难受得扭曲,他说不出话,只是那样,悄悄地如秋叶飘落一样无声地向天国走去。
表妹和妈妈哭得昏过去两次,我拼命地挤,却没有一滴泪水,世界上没有比这更难受了,当自己最亲爱的人死了却发现没有泪水。任别人泪如雨下,我站在他面前依然如痴,我第一次体会生与死的距离,我和舅舅离开不到一米,可却相隔天涯。
父亲从小就打我,每当我哭的时候。父亲是个军人,79年越战在云南服役。他总是说:男孩子不能哭哭涕涕地。可是守灵那天晚上,凌晨三点,他突然拿一杯酒哭倒在舅舅的灵前。
还剩下些什么
只剩下两滴冰冻的泪水
一滴化斗酒 添一分自醉
一滴沉落于 岁月的潮水
还留下些什么
只留下两颗冰冻的眼泪
一颗化顽石 拒绝伤悲
一颗化绝情 静候轮回
―――羽泉《还剩下些什么》
到学校时,我翻遍了垃圾桶,没有找到那张明信片,我才像一个小孩再也找不到最心爱的玩具一样哭了起来。
三年过去,我还是无法忘记那个冬季彻骨的寒冷,无法忘记那个一家人流泪的大年三十……三年了,我还是无法面对,无法面对冬季的寒风,斜阳下的青冢,青春的墓碑……三年了,我已经忘记了那张明信片,因为我知道,那些文字,我都已刻在心上……
三年后,我拿到复旦的通知书时,我带着小妹到他的坟上,把我写给他的明信片烧了,上面写着:
舅舅,你错了,
曾经飞过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再飞起来……可惜他再也看不到。